茶香百年

天峨老树茶。作者供图

早在明清时期,广西天峨县尧山茶就享誉全国,曾被地方作为贡茶进献朝廷。直至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仍有贵州独山、南丹月里等地群众前来易茶。

尧山,凤凰山脉的羽翼,海拔900多米,一片林海茫茫,原始而古老,甚至还会有熊、野猪、麋鹿出没。这里阳光充足,常年山岚雾绕,落叶堆积成泥,蓬松肥沃。自层峦叠嶂的大山之巅流出的溪水,甘冽清甜,浇灌一方沃土。这里没有砍伐,没有规模种植,人们尊崇自然,自然遵从天道。

清明,春雨刚过,暖阳娇羞,嫩芽探头之时,正是采茶好时节。采茶人背上采茶篓,踩着清晨的雨露阳光,进山去。

采茶要采野生茶、老树茶。古人种下的茶树,年岁久远,便成了野树。野树调皮,就像野孩子,充满活力。

找茶树,要砍掉荒草杂藤,在山林里穿行。大山的原始森林里,找茶人遇到古墓、荒址是常有的事,因为这里在明清时期也曾繁华,是古代黔桂两地的茶马交易市场。证据之一是在明朝版图上,就绘有商贸古道,穿梭于此,并留下古城遗址,当地传说此地曾有三省庙,人烟鼎盛。抑或那些蓬松泥土里偶尔冒出的大量瓷器碎片,据考察为岭南瓷都古郁林州(今玉林)生产的瓷器,盐、瓷器和布匹在尧山交易,换取茶叶和战马,可见此地为古茶叶生产基地并非空穴来风。

幸运的找茶人会发现一整片古老的茶林。茶林不用管理,任其自然生长,汲取天地精华,每年只做简单护理。老茶树历经几百年,依然枝繁叶茂,修剪掉枝丫,来年清明嫩芽却愈发鲜嫩繁盛,俨然一颗颗跳动的绿色精灵,贪婪地生长。

老茶树枝丫参差不齐,嫩芽这里一丛,那里几颗,缀满古茶树,采集茶叶自然不能机械化。假如正值清明时节,你若有幸到尧山走一趟,你会看到布依族、壮族或苗族女孩进山采茶。她们结伴而行,哼着小曲,一路风情曼妙。姑娘们会用少女的气息安抚这山间的精灵,让它们迷惑、安睡,然后用葱白的小手,红润的微笑,轻轻摘下嫩绿的芽尖,投入背篓,用土布盖住,不让茶叶的精气快速消散。

姑娘采茶归,交与老奶奶。老奶奶便用她娴熟的技艺,古老的秘法,让这山间精灵脱胎换骨成为人间珍品。

八十多岁的邓奶奶身体健硕,虽然已银发苍苍,看上去却精神矍铄,面色红润,一副娴静的样子,保持着山里人独特的纯净。她虽满手沧桑,但一副老银手镯尤为锃亮。她,是两百年来古法制茶的传人。“采茶,清明节前三天和后三天采的茶都不一样。明前茶,贵如金。”邓老奶奶说。明前茶,顾名思义就是清明节前采的茶。老茶树被春雷惊醒,晨雾牧神,暖阳沐浴,春雨润身,天地精气凝聚,催生了那一棵棵嫩芽。在和煦的暖风吹拂下,在如奶细雨的滋养下,老茶树才刚伸个懒腰,那精灵就蹦了出来,这个时候当然珍贵。

制茶中的邓奶奶。作者供图

邓奶奶制了一辈子的茶,已娴熟得能从茶叶散发的味道熟知制茶的火候,我们有幸目睹了她制茶的经过。只见邓奶奶极仔细清洗双手,用早春的塘火烤干水分,然后像捧着婴儿般轻轻捧起新采的茶叶,放在大簸箕内晾晒,不时翻动,名为晒青。晒青后的茶叶均匀放在蒸笼里蒸,蒸后的茶叶须保持鲜嫩,不能熟透,就是通常我们说的杀青。出笼后放在竹编簸箕上晾晒,不时翻和,揉搓,待水分蒸干,茶叶蔫软,名为揉捻。将准备好的大铁锅,仔细清洗干净,确保没有异味,用炭火烘热,干燥,然后将茶叶放入锅上,双手翻炒,直至水分蒸干,嫩叶卷曲变黑成为茶,这叫炒茶。看来工序与传统制茶差不多,并没有特别之处。可邓奶奶的炒茶为何传承百年,远近闻名呢?

对此邓奶奶毫不避讳,原来在整个制茶过程中,邓奶奶十分讲究环境,比如晾晒要选阳光清丽的上午,通风干燥。在多雨的广西,这简单的一步却极难办到。可这也难不倒聪明的邓奶奶。比如,明前茶采摘如果碰上阴雨天,邓奶奶会把堂屋腾出来,烧上一大盆炭火,驱逐四周的湿气。此外,她还十分勤劳,晾晒过程中会定期翻动,决不允许潮湿窝沤的现象出现。

制茶看似简单,其实极为讲究,晾晒需要多长,蒸茶需要多久,炒茶需要什么火候,一切都要严格遵循规则。邓奶奶说,一句话说不清,自己制了一辈子的茶,用了姑娘时的聪颖,妈妈时的耐力,奶奶时的娴熟,才熬出了这制茶的手艺。

新茶还没炒成,邓奶奶只能先用旧茶招待新客。她用山泉水放入沙煲,在塘火边煨煮,待水开冒气,便取了茶叶放进沙煲,煨煮一会儿。茶水倒入瓷碗,金黄透亮,一股醇香瞬间被释放,弥漫在老屋里。

茶香让人迷醉,仿佛听到了松风阵阵,涧流淙淙,那清晨的阳光在弥漫的轻纱薄雾中流淌。此时,有人发了疑问,这是不是“女儿香”,引起了大家无限遐想。

醇香的茶水,滑滑地流入喉咙,身体微热,遗香便在唇齿间、鼻腔里萦绕,实在是惬意不过了。

如果你有机会,就来广西天峨县,尝一尝邓奶奶的秘制古茶吧。

(作者单位:河池市大数据发展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