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化风光。黄格 摄
我头顶天空,脚踩弄顶,望着眼前的千山百弄,仰头长嗥,我就是这群弄之巅的王。“咩——咩——”月圆之夜,月光倾泻而下,抚摸我扬起的鼻尖,我不由得激灵了一下,一个喷嚏呛了出来。中秋已过,好像是有点儿凉了,我不自觉抱紧自己,俯瞰弄肚里的空房子——灰墙土瓦,独户成村。
目光深处,人畜共处。房子分上下两层,主人住楼上,我们住楼下,挤是挤了点,但很快乐。每天清晨,我们伴着射进弄里的第一缕阳光起床,等待主人打开木门的那一声闩响。走出羊圈之时,我会踢踢腿,伸伸懒腰,然后舔一舔主人的脚尖,他通常会摸摸我的头以示回舔。放羊与被放的一天,在我和主人的一舔一回中开始了,那真是充满希望的一天。主人蓝有望大概是三年前接替他爸蓝无望放的羊。说起蓝无望,那可真是个厉害的老头儿,他除了放羊是把好手,找山货也是十分厉害的。相比之下,我的主人就逊色多了,放丢羊那是常有的事,让他去找山货那更是不可能的。主人在放羊的时候,常常躲起来看书,这在我们羊群里是公开的秘密,但是他的妈妈蓝金银不知道,要让蓝金银知道,他在放羊的时候躲起来看书,非抽得他屁股开花不可。在蓝金银看来,深山老弄的穷娃子应该安安分分的放羊,读书是非分之想。但其实主人是上过学的,他辍学回家放羊,是他爸爸蓝无望找山货摔死之后的事。
我前面讲过,我的主人蓝有望在放羊的时候喜欢躲起来看书,这对我们羊群来说是件大好事。我们羊族一生食山草饮泉露,我自觉口中乏味,一直伺机换换口味。那天艳阳高照,主人把我们赶上弄腰之后,照例钻进了一片阴凉之地,盘腿而坐,从布衣袋里拿出一本书静静捧读。而深谙一切的我并没有爬上弄顶,而是待主人进入深度阅读状态的时候,偷偷潜下弄腰,潜入一大片玉米地。但说实话,在这九分石头一分地的群弄里,说一大片玉米地实在夸张,这里的玉米都是这里一块那里一块,稀稀拉拉地长在石缝之间。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我辗转了几块地,连其间套种的黄豆和红薯都没放过,才勉强吃了个大饱。至于后来我是如何被黄老妪拽到蓝金银面前兴师问罪的,那个画面的惨烈程度,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隐隐作痛。我实在不想多提。黄老妪和蓝金银一个住弄棉山前面一个住山后面,日常难免磕碰,尤其是从前开荒的时候为了争几分地结下了怨仇,多年来不来往,此次来往也非正常。黄老妪家来年的口粮被糟践,她自然怀恨在心,狮子大开口,索赔三十斤黄豆和一百斤玉米,还扬言这山前山后住着,被糟践的红薯就不算了。三十斤黄豆和一百斤玉米,那差不多是来年蓝家三分之一的收成。蓝金银一听,气上心头,扬起手中的锄头就要往我头上砸。这一记锄头直接导致了我跟蓝金银的关系破裂,不管日后她如何宽慰我,赶我到最好的山场,让我饮最干净的水,我也不买账。愤怒的蓝金银起了杀心,想把我宰了,就不用赔偿黄家的损失,就能保住一家人来年的口粮。但我罪不至死。所以我的主人蓝有望救了我。他拦下了蓝金银手中的锄头,面露凶光,对黄老妪说:“我翻种被羊吃过的玉米,并且套种上黄豆和红薯。”他见黄老妪面色还是难看,又说:“除此之外,我给你家放半年的羊当作赔偿。”黄老妪紧绷的脸终于舒展。然后我的主人蓝有望牵着我从黄老妪和蓝金银的面前走过,我的眼泪就是在那一刻掉了下来,我看着我的主人蓝有望,眼泪朦胧中,我看见了他挺起的脊梁。
眼睛浸湿之时,我已经来到了弄歪,我将继续循着主人的气味,一路向前。
是的,我的主人离开了。就在一个月前,罕见的来了一辆车,车上下来几个人,他们你拿一点我提一点,就搬空了蓝金银的家。他们不是抢劫,看得出来。整个过程,蓝金银和我的主人蓝有望以及他的弟弟妹妹都参与其中,他们奔着跳着,在家和车之间来回,往车上搬东西。人去房空。虽然不愿承认,我们是几只被遗忘的羊。主人走后,我们确实获得了很大的自由,羊群抬爱,举我为王,我们每天自由自在地生活在群弄之上。但我知道,我的心不在山上。今夜我终于鼓起勇气,趁着夜色,告别七百弄,我的家乡,去寻找我的王。
蓝守望的名字是我自己给自己取的。蓝有望,蓝守望。守望之意,不言而喻。当他牵着我从黄老妪和蓝金银的面前走过之时,我就已经立志,追随我王。
大化风光。黄格 摄
我们确实有一段很快乐的时光。那次酿成大祸,自此以后我变得非常自律。主人翻种玉米的时候我还替他放哨。有前车之鉴,蓝家的羊是不敢再有所逾越的,黄家的羊偷食玉米的时候,也被我一 一赶了回去。从此,主人再没有放丢过羊。放羊的时候,他每天都会给我梳头,有时候他的手碰到我额头上的那块疤,他会停留一下,那是当初被黄老妪打的。我知道主人又自责了。嘿,不怪他,祸都是自己的一张嘴闯的。
走了几个小时,是有点累了。我记得雅龙乡我有一个朋友小黑,不知道它还在不在。我们是两年前交好的,那时候它正当壮年,现在想想,我们的年纪都有点大了,早该成刀下羊锅中肉了。蓝金银几次都想把我们卖了换钱,只是我的主人死活不同意。他父亲生前放了一辈子羊,我们是他最后放的一批羊。我凭着记忆找到了小黑的家,小黑还在,只是他的主人也搬走了。听它的意思是,当下精准扶贫,凡是居住条件恶劣、难以改观的贫困户,都可以享受异地搬迁扶贫政策。唉,跟我说这些我也听不懂,听我妈妈说,他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七百弄,从来没有搬走过。主人怎么能说搬迁就搬迁了呢。我真是想不通。我邀请小黑与我一同前去寻主,小黑不去,说它的主人都已经搬进城里,住上楼房了,它去干嘛,雅龙才是它的家。小黑劝我也不要去了,它说城里人的生活好着呢,一日三餐都是羊肉。我吃了一惊,脚下一滑,差点跌倒,我想雅龙乡的山路真是太崎岖了,到处都是碎石,这哪是人走的。我不由得加快步伐,我感觉主人的气味越来越浓烈了。
妈妈和大白还有小菜花他们在干什么呢,他们是否已发觉,我已离开羊群了。我本应该告别的,但是我妈妈一定会说我傻,离开主人是多么自由啊,又不会被卖被杀。我想跟她说说我的主人的,但是我和主人的感情又岂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楚的呢。我望着眼前的马路,前方有我的主人,后方有我的妈妈。
我迅速跳到路边,在听到一声鸣笛之后,紧接着“嗖”的一声,一辆汽车从我身边飘过,我悬着的心还没放到地上,又“嗖嗖”几声,飘过几辆汽车。天呀,这么多车。我小心翼翼地贴着路边行走。空气中,飘来几声“小康不小康,关键看老乡”的喇叭声。越往前就越热闹了。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人山人海。这应该就是城里了。小黑说,城里的人生活可好了,一日三餐都是羊肉。我四处躲闪,唯恐变成餐中肉。主人的气味越来越浓烈,应该就是这里没错了。
我终于看到主人了!在气味达到巅峰的时候。主人从一栋楼房里走出来,我难以掩饰我的兴奋,尖叫了起来:“咩——咩——”可是我的主人并没有听见,我看着他上了一辆电动车,开车的人正是蓝金银——他的妈妈。“等等!等一等!”我呼喊也没有用,车开走了。我只好跑上去。
车停在了一所小学前面,七百弄移民安置小学。主人下了车,蓝金银也跟着下了车,帮他整理衣服和书包,蓝金银半蹲在地上,眉目慈祥。我站在马路对面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风起时,我转身,迎风流泪,告别我的主人,也告别蓝金银歇斯底里的打骂声。我清楚的记得主人挺直脊梁牵着我从蓝金银和黄老妪的面前走过的那天晚上,蓝金银翻开我主人的布衣口袋,撕毁了里面所有的书,她将碎片扔到我主人的身上,哭喊着说:“叫你不给我好好放羊,穷人家的娃子读什么书!”我听得出来,那是绝望至极迸发出来的歇斯底里,我也看得出来,这是充满希望的眉目慈祥。
我转身时,风正起,七百弄移民安置小学校门口上的横幅“啦啦啦”地低唱:“要想造福奔小康,先送孩儿进学堂。”别问我为什么认识横幅上的字,有些事情我也说不清楚。我说过,我的主人蓝有望喜欢读书,是一名有文化的牧羊人。
再见蓝有望,我是蓝守望,我是七百弄里等你荣归的一只羊。
(作者简介:周红景,原名周凤玲,90后。曾获《红豆》全国原创征文大赛优秀奖。作品散见于《河池学院报》龙水副刊、《河池日报》红水河副刊、《河池文学》等报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