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山,28号铁轨上的欢快骑行

李浩。  资料图


我相信,对于每个人来说,只有少数的几次旅行会给他留下或深或浅的印象,而更多的旅行,则如沉入河流里的石子,再不会在记忆里显现。在相较漫长的人生之中,需要记忆、需要回味的事与物也太多了,而遗忘却总是如同河水,把不耸立的、不牢固的和不鲜明的冲入到水流的下面。而我,又是一个相当健忘的人。为此我已经苦恼了半生,并将继续苦恼下去。

但我又会相信,2016年的合山之旅会留在我的记忆里,不会被遗忘的河流所淹没。我或许会遗忘来到合山的时间,遗忘宽阔的红河而将它和云南印象叠加在一起,我或许会遗忘我所居住过的宾馆并且遗忘一些面孔,我或许会遗忘掉“合山”的地理,尽管我为“大好合山”写下了数幅面目狼狈的字……想起自己的不善藏拙就足以让我羞愧,而在心理学上,羞愧还会加速遗忘,这应当是一条真理。之所以,我会相信我不会遗忘掉这次旅行,是因为在这次旅行中有独特的、坚固的部分,不易被复制的部分,让人感觉难以言说的美妙的部分——我会记下28号铁轨上的自行车骑行,即使多日之后,当我写下这段文字,我似乎依然能够听见我们的车辆经过铁轨时的节奏声响,而一侧的咖啡竟然也有了摇晃的错觉。

广西合山。一个不大的地方,一个因煤而出名的地方。路上,朋友介绍说,这里原是矿区,盛产煤,从1905年开始开采,合山煤业曾是广西最大的煤炭工业企业……我盯着窗外飞快滑过的葱郁的树,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图:弥漫于空气中的细小粉尘,它们足以使呼吸变粘,改变气味和颜色;远处的天空是昏黄的,即使包含着的水汽也无法让雾霾有多少弱减,而路旁的树上,则是厚厚的尘土,几乎看不出叶片的颜色……我熟悉这些,在我的河北,我自以为熟悉煤矿也熟悉雾霾。然而一路,行至合山,行至我们所要入住的红河宾馆,我所见的都是蓝天白云,都是郁郁葱葱、茂盛生长着的树,它们肥大的叶子里含有洁净的绿和洁净的油,花朵鲜艳,青涩着的芒果坠满了树枝……它和我以为的矿区那么不同,多多少少让我意外,当然对一个旅人来说,这份意外更让人欣喜。这不是我以为的矿区,不是我想象的矿区——我想,许多未曾到达过合山的人也会和我一样想象,这种想象有根深蒂固的合理性——在这里,我要告诉你:那是惯常的错觉。它的昔日也许曾经如此,但此时,已经不再是。在《合山文史》的序言中曾这样提到,“2009年3月,合山被国家确定为第二批32个资源枯竭的城市之一,许多昔日热火朝天的生产场面,如今已变成矿山遗址……”给我深刻印象的铁轨自行车骑行,即是“矿山遗址”的一部分,不过它经历了恰当、有趣、有意味的改造。

作为“遗址”的部分,铁轨是旧的,资料上说,合山铁路始建于1935年,原是一条窄轨铁路,1970年又完成了标准化改造,现在这条供游人骑行的铁轨应是1970年后的建设,上面的斑驳锈迹仿若是时间被磨损掉的碎屑,那种旧,带有淡淡的工业气味。火车是旧的,此时它已经是安静的建筑,被铆在一侧的铁轨上,充当了别有风味的旅馆和餐厅,我还记得餐厅提供了一份极为特殊的糕点:黑灰色的蛋糕,被做成蜂窝煤的形状,那种蓬松的质感、那种颗粒感以及蜂窝煤上的圆孔都做得“乱真”,以至于许多同行的作家、艺术家都将它收藏起当作“纪念”……旧日的绿皮火车已不复“绿皮”,它被艺术地画上了一张张矿工的脸,在那些“涂鸦”里,他们依然健壮、憨厚、率真,脸上似乎还有斑斑点点的煤迹。那些被同样画满了艺术涂鸦的房屋也是旧的,资料上说这里原属合山东矿,是旧厂房。那些被改造成可爱的鹦鹉模样或者机器人模样的金属也是旧的,它们或来自于旧机械,旧工具。在这里,它们已经褪去了机械的冷,而变得有了温度,变得可爱,萌萌哒——我个人极为欣赏合山的这一改造着旧址旧物、让工业的冷变得有温度的“工业旅游”,他们如此因地制宜,如此变旧为宝,如此在“不利”上添加出新的枝叶让它反而成了特色:在见多了广西有着难以胜收的美的山山水水之后,在游历了许多的美景、品尝了诸多美食之后,合山,一个具有独特意味的“工业旅游”或许会成为游历路线上的新选择:它的山,有广西其他山的美,它的河,也有广西其他河流的美,宽约百米的红水河自合山流经,这一点,它不那么匮乏;而它的矿山公园却是别处所无的,它,会让你见识另外的一种陌生和惊奇,当然,它也更为有趣。

这里,有“中国第一条骑行铁路”。是第一条。正是这条骑行铁路,让我几乎是骤然地喜欢上了合山,几乎是骤然地,希望能再来一次——然而我不得不承认,我的铁路骑行完全是受到了《广西文学》冯艳冰大姐的怂恿,8公里的路程当时让我多少有些畏难:因为体重,因为久坐的膝盖的问题,我怕我骑不下来,我怕,我成为同车朋友的“累赘”……“没关系,没关系,我来帮你,你在后面坐着就行。我们骑。”朋友梁晓阳自告奋勇,他跟着帮腔——铁轨上的自行车有两类,双人或四人均可——“不费力,其实不费力,你不用担心。”当地的朋友们也在鼓励,我的畏难只得克服,不过我也暗下决心,尽量,不成为累赘,我也要付出自己的力气,直到它的确没有了为止。我们上路。

开始上路,我就知道我其实把骑行的困难想得太大了,而实际并非像我想象得那样,我们几乎不用什么力气,在铁轨上,车轮的阻力远比一般自行车在公路上的骑行要小得多,何况,从合山矿山公园出发的这段骑行,几乎全程都是在向下,偶尔,还需要你停下脚上的用力只凭惯性向前,偶尔,还需要你使用刹车的设施:很可能它跑得太快,灵魂在后面的追赶反而有些费力。

真的不需要太多的力气,前面的冯姐她们骑得飞快,从动作上,明显是轻松而惬意的。这时有了风,有了让人舒心至骨子里的凉爽,这风和凉爽当然来自于我们的“速度”,要知道这是在七月,阳光的气息有着火焰的味道。我们三人,追赶着前面的自行车,很快,我们就追上了他们——他们在控制着速度。因为在他们的前面,有人不停地停下来,观看四周的景和色。绿树,它们的阴凉已经有了,而两侧藤还需要一些时日才会延绵起来,形成遮蔽的伞,但我们可以看到枝蔓的努力,那些嫩芽正在爬高。一朵朵的花,一朵朵的花被我们甩在了后面,我没有看清它们的“面容”,但我记住了它们的热烈,被我记住的还有偶尔飞过的蝴蝶,不止是一只,一路上,大约有三只蝴蝶从我的面前飞过,而且一只蜻蜓甚至还落在了我们的车子上面……它们的出现也构成我惬意的一部分,我觉得,它们本身也是这条铁轨骑行项目中的“特色”之一,是种意外却必要的“点缀”,它们让我感知着自己和自然的亲近,它们,也让工业化的铁轨骑行有了另外的色彩和味道,有了柔软和异样的美。

一段长廊之后,我们望见了桥和水流。那种未修饰的美足以让人心动。又一段长廊,我们到达一个旧日的车站,这段路略有平缓,体内的力气有了用武之地,然而依然只会让我释放一点点,因为在此之后又是长长的下坡,即使我们身体不动,它的速度也会越来越快,快得就像……一辆列车。为了更加“确切”地体验那种列车感,我悄然拉住前面的车,然后又让后面的车拉住我们,再然后,我呼喊冯姐她们:拉住前面的那辆!再前面的那辆!我们几辆铁轨自行车并行于铁轨之上,铁轨则传来——就像我在小时候,坐在疾驶的绿皮列车的车箱里,盯着窗外的树,耳边则是列车行驶的那种有节奏的声响:没错儿,就是那种声响,久违的、让人浮想的声响,我想起我和姥姥的一次夜间旅行,我们去看在省城工作的大姨,她抱着行李忧心忡忡,而我则被从未听过的铁轨的声音所吸引,以至从省城返回后数日,铁轨咣当咣当的声响还会在我的耳朵里突然地响起,我很怕它会消失,但我又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才能保留住它。

我庆幸,这段骑行的路有足够的漫长,否则,我一定会感觉“意犹未尽”,即使它有了足够的漫长我的意犹未尽感还是在着,我们连接着的小火车很快就驶入到终点,同行的朋友说有二十几分钟,可我就是固执地觉得不过十分钟或者不足十分钟,我身上的力气还积有很多,甚至比我出发前更多了。这次铁轨自行车骑行,竟然招唤出了我的另一重人格,一个总在暗处的灵魂:一路上,我不断顽皮,恶劣,试图把前面的车拉住让他们用尽力气也不能前行半步;试图将它推远,和前面的那辆车发生一点儿“事故”;试图把“火车”拼成“史上最长的一列”并试图让它具备动车的动力……我还试图不断的鸣笛,尤其是在路过旧车站和旧货场的时候。我的这重人格也许被压抑过久了,它出现的时候我自己都没有认出来,不过我也为它的出现而觉得欣喜。我觉得,不止我一个人,不止,同行的朋友们或许多有这样的感觉,他们在日常里负担着种种的身份符号,服从于“不应、不能、不可、不妥”的律令,而在这段有速度、有新奇的铁轨骑行中,那重总是蜷缩的人格突然有了舒展……

当我写下这段文字,我再一次仿若又回到了“那一日”,我的耳朵里又一次有了行驶在铁轨上那种咣当咣当咣咣当的声响,我也再一次怕它消失,却依然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才能保留住它。它留在我的印象里,同时它也留在我的想象里,我想象再一次,再一次的合山之行,我将会以“奋勇”的姿态率先冲向铁轨:我要再来一次,我来骑!如果有我的哥们张楚在,我一定要让他坐在后面大声地唱:“想要和你一起兜兜风——”

(作者介绍:李浩,生于河北,中国作协会员,河北省作协专业作家。主要作品有短篇小说集《将军的部队》《父亲,镜子和树》《侧面的镜子》《告密者札记》,长篇小说《镜子里的父亲》《如归旅店》,诗集《果壳里的国王》,评论集《阅读颂,虚构颂》等。曾获鲁迅文学奖,庄重文文学奖,蒲松龄全国短篇小说奖,孙犁文学奖等。有作品入选各类选集50余种,或被译为英,法,德,日,意,韩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