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林市全州县才湾镇毛竹山村葡萄园。 黄剑蓉/摄
桂林市全州县才湾镇的毛竹山村，30年前因毛竹得名，一年前因葡萄而闻名。
2021年4月25日，这个被载入史册的日子。中央领导来到毛竹山，这是村子开天辟地的头一回！全村都沸腾了！
德强站在情绪激动的人群中，与中央领导面对面，听村党支部书记向中央领导汇报毛竹山村的巨大变化，内心潮汐汹涌，眼里不知不觉泛起了泪。
毛竹山逶迤着，一面靠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园，一面向着浩浩荡荡的湘江。山脚住着百来户人家。30年前，村里流传着这样的民谣：“毛竹山，生活苦，南瓜汤，有女不嫁毛竹郎。”然而，德强运气不错，在该成家的年纪娶了妻，生了子，却在立业的年纪负气离家出走。中年回乡创业后，他一头扎进葡萄园，抬起头时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这天，是他第一次看到电视新闻里的大人物，听到对方对自己家乡的赞叹。德强陷入了杂乱的回忆中，那些旧事像田里的土一样，又被犁杖翻到阳光下。
一
那是20多年前的一天，天降暴雨，乌云压村，磅礴的雨水似乎要将整个毛竹山冲离原地。德强骑着三轮摩托，在暴雨中缓缓朝山外驶去。此时此刻，他离开毛竹山的愿望比任何时候都强烈。前些日子他家的半山毛竹林，被邻居炼山时不小心烧成了竹炭，损失不小。他一气之下，与对方动起手来，并突然间厌倦了这日渐凋零的村庄，不顾家人劝阻，执意撇下所有外出闯荡世界。
一晃几年过去。那天，德强正在远离毛竹山的云南小山村收购药材。家乡的老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喃喃地说了两个愿望：一是想见儿子，二是想吃葡萄。
当年德强咬牙切齿离开毛竹山时，满以为六十来岁的母亲还有漫长的人生余数，等他赚够了钱回来，可以用更好的条件奉养高堂。没想到，离别来得如此突然。
德强老婆多次拨打他的呼机，不见回应。等到他收购了一拖拉机的中草药回到出租屋，才找到固定电话复机。电话那头老婆命令他火速赶回来的声音带着几分强硬、几分委屈，然后是长久的停顿和哽咽。
德强挂了电话，数了数荷包里仅剩的几张10元纸币，看着出租屋里堆满的野生药材，难以自控地流下了眼泪。
等德强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凑了钱赶回毛竹山时，已是母亲的“头七”。老婆向他描述了母亲弥留的情景：那天，躺在病榻上的母亲突然说，想吃葡萄。于是，德强的堂兄骑上摩托，连夜赶往县城买，可翻遍县城都没能找到。堂兄又连忙雇了一辆车，马不停蹄赶往桂林，总算在一家高档水果店买到了空运来的葡萄。可等到后半夜，堂兄怀揣葡萄回到毛竹山时才知道，就在他出门后不久，老人带着对儿子的思念和葡萄的念想一起作别了人世。
羞惭，懊恼，无地自容。德强在母亲的坟前烧了香烛纸钱，去到江边，纵身一跃。湘江没有把他吞没。他浮了起来，像块木头飘在水面，一动不动看着天空发呆。几年前，他也是这样跳进水里，爬起来，咬牙切齿要离开毛竹山。而这次再度从水里爬起来后，他酝酿起了在毛竹山的创业计划。
德强向家人宣布，不再出门跑烂摊了。既然母亲临终时想吃葡萄，不如就种葡萄，说不定还可发展成产业呢？起初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但很快又坚定起来。这几年他在外跑生意，多少也见了一些世面，种葡萄即使种不来钱，也能成为对母亲的祭奠和缅怀啊。
德强跟村里人说出了种葡萄的想法。大家都明白，种葡萄不同于种毛竹，启动资金大，需要贷款投资。还有葡萄大棚和水泥架子都要花大钱，这对村民来说，不啻巨大的冒险。德强的想法和举动，备受阻力和质疑。老婆说种不好会饿死人。但老婆也知道他的脾气，只要他愿意待在家，不再往外跑，就由着他折腾。好在，当时村里有两个青年农民，与德强一拍即合。
三人说干就干，开始在自家的责任田备耕、选种、买肥、买薄膜、立水泥杆、搭架子、请教农技员。他们从银行贷了款，第一年每人种下三亩多葡萄。没想到第二年便尝到了甜头，村里人原本疑虑的目光渐渐变成了好奇。第三年他们的葡萄大获丰收，卖得好价钱，成本全收回来了。那原本渺茫的创业希望，这下被德强紧紧抓住了。
毛竹山村毗邻红军长征湘江战役主战场——脚山铺。当年，红军在脚山铺阻击数倍于己的敌人，构建起强渡湘江的生命通道。红军血战湘江的英勇事迹在毛竹山代代相传，红军精神更是滋养着这里的人们，只是此前没有找到适合生产发展的突破口。这不，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德强种葡萄成功，村里开始有人愿意拿出土地入股，与他一起种葡萄。
造化、奇境和难以想象的机缘在村民们的眼前徐徐展开。因为，有一个词在村民口中流淌的频率增多了起来，那就是“土地流转”。
二
那个深秋，在毛竹山清淡的月光下，村里召集了多年来第一次全体村民大会，主题是如何利用国家政策实行土地流转，联合开发，大面积发展葡萄产业。
有人问，搞土地联合开发，这与以前的吃大锅饭有什么区别？把国家分给我的土地又集中起来，是不是变相把我们的土地收回去了？
“土地流转、合理开发利用，农民不用种地，还可以增加收入？这听起来虽然好，但是我们对这个政策有顾虑啊！”
还没等村党支部书记说话，有人抢答：“把自己的责任田租出去，成片开发利用，不想种地的，可以收租金，愿意种地的，到自己的田里打工，领一份工资，这政策这么好，去哪找啊？”
这是德强的声音。土地小块变大块，综合开发利用，他无疑是铁杆拥趸。他急需扩大葡萄园种植规模。
村党支部书记沉吟了一下，向大家征求意见：“土地流转关系到老百姓的生计，大家认真想一想，到底转还是没转？”
“转！”“没转！”
“表决吧！”面对争持不下的场面，有人提出举手表决。
表决结果出人意料：大部分人同意转，只有少数几人没同意。
此情此景，和当年拉开中国农村改革序幕的另一个场景，历史性的有了些许重合。那是一个写入中国改革开放史的村庄——安徽省滁州市凤阳县小岗村。1978年年末，也是这样一个相仿的夜晚，十几个小岗村的村干部和农民代表聚集在一盏昏黄的煤油灯下，他们表达各自立场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他们冒险在土地承包责任书上按下鲜红的手印，实施了“大包干”。这一“按”竟成了中国农村改革的第一份宣言，开创了中国改革的先河。
当年的分田到户、土地承包政策，曾让亿万农民解决了温饱。在改革开放30多年后，农村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昔日分散经营、散户散种模式又出现了新问题。
产业不集约、农产品没能批量上市、肥沃的土地没有发挥出更大的效益。人们传统耕作，岭地种毛竹、水田种谷子、畲地零星种植一些豆角辣椒瓜果，踩着季节上市，除去投资，所剩无几，日子过得紧巴巴。
而今，在远离安徽的广西，毛竹山村村民商定出的小块并大块土地综合开发方案，在德强眼里，堪比小岗村当年的壮举。但一切能否达到预期目的，让大伙过上更好的生活，尚不得而知。但总要摸着石头过河，试一试深浅。半个月后，一套详细的土地流转方案在几经讨论下形成了。
那晚，村里又召集村民开会，由德强宣读方案。他的声音不高，就像深夜里的溪水在流淌。村民们垂眸倾听，不时发出轻轻地一声“哦”。在说到重要的地方，德强停顿两三秒，环视一下四周，然后又让“溪水”流动起来。这条改写毛竹山未来的溪水，就这样流淌着，然后被大家双手掬起，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无比的激动和兴奋。
就这样，愿意参与土地流转的村民，把承包地之间的田坎挖掉，小块并成了大块，并自发成立了葡萄协会，一致推选德强为会长。德强没有推辞，日渐丰富的种植经验，也让他有了放手搏击的底气。
次年春天，毛竹山村在县里的支持下，把土地进行重新规划。这些集中连片的土地由新成立的合作社、家庭农场经营管理。县里看到群众的积极性，加上地处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园的区位优势，已然具备了现代农业核心示范区的基础和条件，于是，各项政策和扶持资金随之倾斜，水网、路网、电网等“三网”设施也相继开工建设。
几年过去，功能齐全的基础设施遍布田间地头，各项扶持补贴政策、现代农业技术相继到位。小块并大块的土地平展展的，葡萄、葵花、格桑花、马鞭草、油菜花，十多个品种踩着季节轮换。这片土地太肥沃了！犁翻的泥土是黝黑松软的膏壤，所有的作物都长得健硕旺盛。
闲暇之余，德强越来越喜欢坐在自家小楼阳台上一边喝茶，一边眺望不远处的一个个葡萄大棚。他的家，是一个整洁、宽敞的小院，透露出家境的殷实和村庄的底气。
三
毛竹山村的葡萄园是生机盎然和甜美的代名词，也是创新和果敢、勤劳和智慧的代名词。
待弄这样一大片葡萄园，除了传统的手工，还需要有现代化的农业技术。起初，德强与几个年轻人逮住机会参加葡萄种植研修班，已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管护技术。每年上半年，是葡萄护理最忙碌的时节。一阵春风吹过后，休养了一个冬天的葡萄藤蔓上便长出嫩生生的绿芽来。德强不仅要指导村民施肥浇水，还要教会村民攀藤疏果，调整棚子里的温度和湿度，检查有无病虫患。这是一项辛苦的农活，也是技术含量很高的园艺。他们因为日日操劳肤色变得黢黑，脸上却闪着光亮。待到五、六月份，那些不同品种的葡萄藤上，结出一串串不同颜色、大小不一的小葡萄。它们一天一个样，由小变大，由青变紫，也有的变出玉石般的颜色。
上千亩的葡萄从泥土里伸出来，一路延绵静静地铺展在山脚下，享受着南方湿润的微风和明丽的阳光。对，阳光。葡萄的名字：阳光玫瑰。有的叫夏黑，还有的叫美人指、金手指，名字雅致得如花朵、如美人一般。从这里销售出去的葡萄都有“毛竹山牌”的精美包装。每每看到一箱箱葡萄被装上车往外运，德强心里都会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想到了穷则思变的苦辣酸甜，想到母亲弥留之际的那份期盼。假如母亲健在，他一定会将最甜、最大颗的阳光玫瑰献给母亲。
德强每天劳作的葡萄园，是他小小的乌托邦。这些年，在大伙的携手同行中，毛竹山村日渐显露出理想国的模样。仅从这路来看，早些年前，路还没修好，一逢阴雨天，连水带泥的黏滑土路，村里的人不愿出去，外面的人不好进来。而今，那平整的水泥路两旁，还竖起了太阳能路灯。这路一好，灯一亮，仿佛路就变短了，一抬脚就可以到县城。
中央领导回北京了，但村子里仍激荡着兴奋。德强更喜欢在村里漫步了。两三个少年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掠过，惊起葡萄架下的七彩山鸡。少年们黝黑瘦劲的腿、绷紧的弓一般的脊背提醒了他，关于历史的惨烈、鲜血、呐喊、硝烟，都已成为悠远的记忆，我们的国家正如这些少年，在飞速向前。
夕阳在头顶缓缓下落，田野辉煌静谧。德强缓步其间，像梦一样。当年流传的民谣早被改成了“毛竹山，葡萄香，家家户户住楼房，共同富裕奔小康”。
（作者系鹿寨县文联主席，柳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本文入选“心中那抹红”喜迎党的二十大主题征文活动散文类二等作品）
